吉隆坡的清晨,一个年轻人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走进商场底层的ZUS Coffee,扫一眼取餐屏上的号码,拎起一杯椰糖拿铁转身离开。从点单到取走,不到三分钟。
不远处的星巴克,有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拿铁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准备在这里度过接下来的两个小时。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咖啡生意。
这种买咖啡的方式,在马来西亚不过几年时间。
ZUS的第一家店,是吉隆坡Binjai 8(吉隆坡市中心的一个商业区)一个约200平方英尺的kiosk。没有堂食区,没有沙发,最显眼的设计是一个取餐窗口。

那是2019年。创始人Venon Tian和Ian Chua来自科技和创业背景,在开出第一家店之前,先开发了移动App。他们想做的事从一开始就很明确:fast coffee,grab-and-go。用户用手机下单,到店取走。
但当时没有多少人习惯这样买咖啡。团队得花大量精力教育用户:先下载App,先线上点单,再来取。很多人走到店前,还是习惯直接开口点。取餐窗口做出来了,前面没有排队的人。
然后疫情来了。堂食消失后,线上点单从一种选择变成唯一选择。Venon Tian后来回忆,用户突然不需要被教育了。打开App点咖啡,变成了一件自然的事。ZUS提前搭好的App和取餐窗口,从逆势变成了顺势。
这段经历里有偶然,也有判断。ZUS不是看准了疫情才做数字化,而是做了数字化,恰好等到了疫情。但在所有人习惯到店点单的时候,它先把App做出来,先把门店做小,先把取餐窗口设计好。这意味着当消费行为被迫改变时,ZUS是少数已经准备好的品牌。
星巴克在马来西亚经营了二十多年,把咖啡做成了一种有空间、有身份感的消费。一杯拿铁的价格里,有一部分是付给沙发的。ZUS做的事情很简单:把咖啡从空间里拿出来,只卖咖啡本身。公司官方将其定位为“Specialty Coffee Made Affordable”,听起来温和,实则锋利。它把星巴克定义成了“贵”,把传统kopitiam(马来西亚本地传统咖啡店,通常售卖平价南洋咖啡和烤面包)定义成了“旧”。
但中间地带不缺竞争者。马来西亚从来不缺便宜咖啡,也不缺想做年轻人生意的品牌。
ZUS真正能站住,靠的是产品。

菜单上的椰糖拿铁、Kopitiam Latte、Kopi Onde Onde,不只是“本土化”那么简单。Venon Tian曾解释,这些带甜味、带风味的产品,是为了让那些不喜欢咖啡苦味的人也能进入这个品类。
这话点出了ZUS产品策略里最关键的一层:椰糖拿铁不只是马来西亚的味道,更是一个获客工具。咖啡苦味是很多人第一次喝咖啡的障碍,ZUS用风味把这个障碍降低了。星巴克的本土化产品通常是季节限定,目的是给既有顾客制造新鲜感。ZUS的本土化产品是常驻菜单,目的是拉新,把咖啡消费者的人群做大。前者守住盘子,后者做大蛋糕。
产品能把人拉进来,但能不能留住,靠的是门店执行。而ZUS在扩张上做了一个反直觉的决定:放弃加盟。
Venon Tian分享到,ZUS只有三家店的时候,团队曾认真讨论要不要开放加盟。按常理,加盟是缺钱的品牌最快做大的方式。但Venon说了一句很直白的话:管理300多个加盟商,就像管理300多个老板。他不愿意把ZUS的品质交到300个有不同想法的老板手里。
所以ZUS选择了直营。到2023年,约336家门店里,只有一家是外部合作方经营。这意味着更重的投入、更慢的扩张,但也意味着从咖啡豆到出品,从员工培训到服务标准,ZUS能自己说了算。一个靠平价和效率打市场的品牌,最怕的就是品质翻车。直营是ZUS给自己上的保险。
这套直营模式很快碰上了扩张的现实压力。门店每月增加约30家后,问题首先从内部冒了出来。
原先用Email、WhatsApp和Telegram沟通的方式,已经撑不住这种扩张速度。信息散落各处,部门之间开始脱节。后来ZUS改用Lark等工具,试图把沟通重新集中起来。
沟通只是第一道问题。门店越多,品控和人员管理就越难。336家店的时候,ZUS只有13名质量审查人员,平均一个人管25家店。Venon Tian提到,如果开到600家,质量团队也需要同步扩大,否则原有的品控覆盖很难维持。
人员管理也没有一路顺利。Venon曾提到,一名错误任用的关键管理者曾导致HR部门出现连锁问题,包括薪资发放延迟和招聘困难。对于一家每月新开30家店、严重依赖一线员工的公司来说,HR出问题几乎等于供血系统出故障。
这些问题说明,ZUS并不是一开始就拥有一套完整的扩张系统。门店数量先冲了上去,沟通、品控和人员管理则在后面不断补课。这种模式让ZUS在马来西亚保留了更多控制权,但也意味着管理重担、人力成本和系统压力都留在公司内部。
到了菲律宾,ZUS面对的又是另一道题:在陌生市场里,哪些东西要由总部带过去,哪些事情需要交给本地团队?
ZUS在菲律宾找了本地合作方Choi Garden Restaurant Company,一家在菲律宾经营多年、拥有多个餐饮品牌的家族企业。2023年,Choi Garden收购了ZUS 35%的股份。Venon Tian说得很清楚:这笔交易看重的不是钱,是菲律宾市场的入场券。
2023年9月,ZUS在菲律宾Eastwood City开了第一家店。后来开第12家店时,Venon和负责咖啡与培训的联合创始人Terence Ho从马来西亚飞过去,带着约20名马来西亚团队成员。这个细节很能说明ZUS的出海方式:本地合作方负责市场和资源,总部派人负责标准和产品。不是简单的品牌输出,也不是完全本地化,而是两条线交叉着往前走。
2024年,KV Asia Capital、马来西亚退休基金KWAP和印尼咖啡巨头Kapal Api Group组成的财团向ZUS投入约2.5亿令吉。这笔资金将支持ZUS进一步扩张。公司当时表示,快速扩张期每月新增至少30家门店,每天卖出约15万杯咖啡。也是在这一年,它在门店数量上超越了星巴克。
到2025年10月,ZUS门店数突破1000家,进入菲律宾、新加坡和泰国。从Binjai 8那个200平方英尺的取餐窗口,到东南亚多国的1000家店,这条路走了六年。

现在,它准备IPO。据悉,Zuspresso Sdn.正在探讨一项IPO计划,拟筹资至少10亿令吉,目标估值约40亿令吉,最快可能在2027年年中挂牌。如果成行,ZUS有望成为马来西亚市值最高的咖啡连锁上市公司。Oriental Kopi目前市值约21亿令吉,Empire Premium Food约11亿令吉。ZUS的目标估值,几乎是另外两家同行的市值总和。
但上市之后,ZUS要回答的问题会变得非常具体:1000家店里有多少在赚钱?海外门店是赚是亏?直营模式在泰国、新加坡还能不能跑得动?40亿令吉的估值,靠什么支撑?
这些问题在目前公开资料中还没有完整答案。但无论答案是什么,ZUS已经证明了一件事:咖啡在马来西亚可以不用和空间绑在一起卖。它可以是一杯用手机点好、在窗口取走、带着椰糖味的东西。这种东西,星巴克不会这样卖,kopitiam也未必会选择这么做。
这不是一个“本土品牌打败国际巨头”的简单故事。它更像一个关于选择和时机的叠加——所有人习惯到店点单时先做App,在还小的时候拒绝加盟,在出海时找本地人。每一次选择单独看都不算惊心动魄,但连在一起,把一家200平方英尺的小店,变成了马来西亚咖啡市场最大的变量。
所以,ZUS的下一个六年会怎样?
当1000家店变成2000家、3000家,当资本市场开始每个季度审视它的数字,它还能不能保持刚成立时的那个判断?马来西亚咖啡市场的下一个ZUS,又会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