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初，越南的一些电商商家收到了一封来自Ninja Van的通知。这家快递公司建议客户不要再创建新的配送订单，因为它已经无法保证后续订单能够顺利完成。对于尚未完成的配送，Ninja Van则承诺在9月26日前处理完毕，无法交付的包裹最迟在9月30日前退回。
这意味着，在进入越南市场近十年后，Ninja Van决定停止当地的快递业务。
四年前，这家新加坡物流公司刚刚完成5.78亿美元E轮融资，成为估值超过10亿美元的独角兽。彼时，它在东南亚六个国家建立了配送网络，每天处理约200万个包裹，是区域电商物流热潮中备受关注的企业。
但十多年后，曾经依靠电商订单不断扩张的Ninja Van，却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业务。而它所依赖的东南亚电商市场，实际上仍然在增长。
市场之下，平台之上
Ninja Van的发展，很大程度上受益于东南亚电商的崛起。随着Shopee、Lazada等平台不断吸引新用户，快递配送逐渐成为一门规模庞大的生意。对于Ninja Van这样的第三方物流公司来说，能够接到更多电商订单，就有机会提高仓库、车辆和配送人员的利用率。
2021年完成巨额融资后，Ninja Van继续投入资金建设物流网络，希望通过更大的业务规模改善配送效率。但快递行业有一个难以回避的问题：订单越多，并不意味着利润一定越高。庞大的配送网络需要持续投入，而电商平台和商家却希望配送费用不断降低。
公司的财务数据逐渐反映出这种压力。根据Ninja Van向新加坡会计与企业管理局提交的资料，截至2023年6月底的财年，公司营收从上一财年的约11亿新加坡元降至10亿新加坡元，亏损则由约2.50亿新加坡元扩大至3.27亿新加坡元。
然而，东南亚消费者并没有停止网上购物。根据研究机构Momentum Works今年发布的数据，2025年东南亚平台电商GMV达到1576亿美元，同比增长22.8%。
问题出在市场格局的变化上。Ninja Van创办初期，东南亚各国物流市场相对分散。电商平台需要依靠当地配送企业完成订单，而一家能够同时覆盖多个国家的物流公司，因此具有很强的吸引力。
但随着Shopee、Lazada等平台逐渐壮大，它们也开始建立自己的物流体系，或与特定的配送企业形成更紧密的合作关系。Shopee旗下的SPX Express便是其中一个代表。
对于消费者来说，包裹依然能够送到家门口。但对物流企业而言，决定包裹交给谁来配送的权力，正在越来越多地掌握在电商平台手中。
根据Momentum Works的研究，2024年，J&T Express、SPX Express和Lazada Logistics三家企业已经处理了东南亚约60%的电商包裹。与此同时，平台的配送费用竞争，也让第三方物流企业承受着越来越大的成本压力。
这种竞争还有一个特点：如果物流公司获得的订单减少，原有车辆和分拣设施的利用率便可能下降，单件包裹的配送成本随之增加。而成本上升，又可能让它在争取下一批订单时处于不利位置。
Ninja Van花费多年建立的跨国配送网络依然拥有价值，但仅仅依靠电商订单不断增长，已经无法保证公司的经营表现。这种变化也开始影响公司此前的融资与上市计划。
当资本开始关注另一道问题
2021年9月，Ninja Van完成5.78亿美元E轮融资时，赖长文（Lai Chang Wen）对公司未来的融资能力颇有信心。他当时接受路透社采访时表示，公司拥有充足资金，并不急于上市。至于IPO，他认为可能要等到大约一年半之后。
当时，Ninja Van累计融资已达到约9.77亿美元，物流网络覆盖东南亚六个市场，电商带来的包裹量仍在快速增长。
但到了2024年3月，赖长文向媒体确认，公司已经暂缓IPO计划，将改善盈利能力放在更优先的位置。他同时表示，如果继续进行融资，Ninja Van也愿意接受比此前更低的估值。
与三年前相比，公司的融资重点已经发生了变化。当初，投资者愿意为不断扩大的配送网络投入大量资金。如今，Ninja Van则需要让外界看到，这张网络能够带来持续的经营回报。
事实上，赖长文已经开始尝试新的业务方向。据他后来回忆，团队早在2019年前后就开始思考，除了电商包裹，公司还能利用已有的物流网络运送什么。
2024年4月，Ninja Van成立十周年之际，正式推出Ninja B2B和Ninja Cold两项新服务。其中，Ninja B2B主要帮助企业向零售门店补货，通过小批量、高频次的配送方式，让商家能够根据销售情况及时补充库存。Ninja Cold则面向冷链物流市场，为食品等对温度敏感的商品提供运输服务。
赖长文希望利用已经建立的仓库、车辆和配送网络，进入利润率可能高于普通电商快递的业务领域。不过，这些新业务同样需要资金。冷链运输涉及专门的车辆和设备，企业补货也需要适应不同于个人包裹的运营要求。
同年10月，汇丰银行向Ninja Van提供了一笔5000万美元、期限三年的循环信贷额度。根据参与交易的盛德律师事务所披露，这项信贷安排将支持Ninja Van的区域业务发展，包括电商快递、企业补货和冷链配送。
扩张之后，开始做减法
在发展新业务的同时，Ninja Van也开始调整原有的组织和资源配置。2024年，公司先后进行了两轮裁员，涉及区域技术团队以及新加坡等市场的部分岗位。部分员工被调往新成立的企业补货和冷链业务部门。
调整在2025年仍然没有结束。当年8月，Ninja Van再次裁减约12%的新加坡员工。公司解释，这次重组旨在精简总部职能，将更多资源投入企业补货和冷链等业务。
几乎同一时期，市场传出了Ninja Van新一轮融资的消息。
据彭博社当年8月报道，公司正在与现有投资者洽谈约8000万美元融资，拟议估值约为10亿美元，较2021年的融资估值下降接近一半。报道称，B Capital和Monk’s Hill Ventures等老股东将参与这一轮融资，并获得有利于未来退出的投资条款。
这与2021年的巨额融资形成了明显对照。当时，阿里巴巴等新投资者加入，Ninja Van的估值随着业务扩张而上升。而在2025年的融资谈判中，现有股东成为主要参与者，估值预期也明显降低。
对于一家已经建立庞大配送网络的公司来说，融资环境的变化，也让如何分配现有资源变得更加重要。随后便发生了文章开头的那件事。
2025年9月，Ninja Van宣布停止越南市场的快递配送服务。根据公司当时向客户发出的通知，这项决定属于集团整体业务调整的一部分，旨在将资源重新分配至其他物流服务。
这距离Ninja Van进入越南市场，已经过去了近十年。曾经支撑公司区域扩张的快递业务，如今成了它需要重新审视的一部分。
不过，Ninja Van并没有停止寻找新的机会。在其他东南亚市场，公司仍在经营电商配送，并继续发展企业补货、冷链和跨境运输业务。旗下印尼业务Ninja Xpress目前也已将跨境配送服务覆盖至全球45个以上国家，帮助当地商家将商品送往更多海外市场。
结语
从一家卖衬衫的小公司，到覆盖东南亚多个市场的物流独角兽，Ninja Van曾经用不断增长的包裹量，证明了自己建立配送网络的能力，也因此获得了资本市场的支持。
但十多年后，当电商平台开始掌握更多物流资源，投资者也对企业盈利提出了更高要求，Ninja Van不得不重新寻找适合自己的经营方式。
对于赖长文来说，当年创业时需要解决的是如何把包裹送到顾客手中。而现在，他需要证明，这张花费十多年建立起来的物流网络，还能够创造多少新的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