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世纪早些时候,越南河内。一家名叫FPT的公司做了一个让同行看不懂的决定:自己办一所大学。
当时的FPT还不是什么巨头。软件外包已经成为它向海外扩张的重要业务,但公司仍在产业链中承接开发、维护等基础项目。办大学这种事,费钱、费时,回报周期长得看不到头,怎么看都不像一家民营企业该揽的事。
但FPT决定自己补上这个缺口。
2006年,FPT大学成立,成为越南第一所由IT企业创办的大学。次年1月,首届300名学生入学。
这所学校的底色,从一开始就和传统大学不同。课程设计高度贴近企业需求,学生从大三开始进入企业实习,毕业时已经是一个能直接上手的工程师,而不是还需要企业再培训两年的新人。
当然,定位之外,更值得关注的是,近二十年后,这所当初不被看好的大学,已经成了FPT最深的护城河。
到今天,FPT大学在越南拥有5个校区——河内、胡志明市、岘港、芹苴和归仁(位于平定省),在校生达数万人规模。FPT集团员工超过5.4万人,FPT大学已经成为FPT长期人才供给体系的一部分。同时,在越南IT人才培养体系中,FPT大学已经占据了相当重要的位置。

如今,当海外巨头们拥至越南争抢技术人才时,FPT早就完成了人才供给的闭环。但这个壁垒,并非资本能轻易砸穿——它花了将近二十年。
从生产果汁到开发软件
FPT的起点,放在今天来看几乎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1988年,张嘉平和12位创始人(大多是机械研究所的科学家)在河内成立了FPT——全称是“食品加工技术公司”(Food Processing Technology Company)。起初,这家公司的主营业务是购入并修复食品加工设备,生产果汁等产品(后续转型后,公司更名为“The Corporation for Financing and Promoting Technology”,但FPT这一缩写被保留下来)。
彼时,越南“革新开放”刚刚起步两年,人均GDP仅为近405美元,全国计算机数量屈指可数。做食品,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其实是更合乎常理的选择。
不过,创始团队很快将业务重心转向IT。1990年,他们从计算机分销起步,同年拿下了第一个软件合同——为越南航空开发订票系统。

在连稳定电力都无法保证的越南搞计算机,这件事的荒诞程度,大概相当于在沙漠里开游泳馆。但张嘉平赌的是未来,不是当下。
外包出海
转向IT之后,FPT很快就不只是卖电脑和写软件了。
1996年,它开始运营越南早期的社区网络“TTVN”。1997年,FPT正式获得互联网服务提供商(ISP)牌照,成为越南最早提供互联网接入服务的企业之一。后来,这项业务发展成了FPT Telecom,至今仍是越南最大的电信和互联网服务商之一。
至1999年,FPT正式将软件出口确立为全球化战略重点。从那时起,它开始在两条线上并行发展:一条面向海外,以软件外包赚取外汇;另一条则面向国内,建设越南早期的互联网基础设施。

为了接住来自日本、美国等海外市场的订单,FPT做了一件当时大多数越南企业还没概念的事:引入国际质量体系标准。它先后通过ISO 9001认证,随后又拿下了CMM Level 5——软件工程领域最高的成熟度等级,成为越南第一家达到这个级别的企业。
这件事的意义,远远大于“拿到一个证书”。它意味着,FPT的软件交付从此有了一个标准化、可复制的体系。海外客户敢把大项目交给一家越南公司,不只是因为它便宜,也因为它的流程稳定、质量可控、能够按时交付。这也是后来FPT能从“卖工时”转向“卖方案”的真正起点。
三十年河东,不止步于外包
标准化让FPT拿到了更多订单,却没有自动改变它在产业链里的位置。
在全球化战略展开后,FPT开始承接日本的软件外包项目,其中包括老旧系统的维护和迁移。这类项目技术陈旧、利润微薄、可替代性极高,属于典型的苦活累活。然而,FPT不但接了,还把它做成了敲门砖。
2005年,FPT在日本设立子公司,初期只有3名员工。二十年后,它在日本拥有超过5000名员工,18个办公室和研发中心,也是FPT在海外最重要的业务基地之一。
但规模并没有自动改变它的处境。FPT依然是一家通过中间商接单的公司,离最终客户很远。每次试图直接接触终端客户,都会被中间的层层代理商挡回来。

直到2018年,它收购了美国IT咨询公司Intellinet的90%股权。作为体现,这笔收购帮助FPT获得了直接面对美国客户、提供咨询和数字化方案的能力。
从“卖工时”到“卖方案”,这一步走了将近三十年。
为什么必须自己办大学
当然,回过头来,不难发现外包这条路,最大的问题不是辛苦,是随时可以被替代。
在这样的压力下,FPT逐渐形成了一个判断:不能永远做别人不愿意做的事情,而要做别人做不了的事情。但“别人做不了的事情”需要人——需要能理解客户业务、能直接用英语或日语沟通、能设计整体方案的人。而当时越南的人才市场,根本供应不了这样的人才。
这也正是FPT决定自己办大学最直接的驱动力——不是情怀,不是远见,是被卡在产业链中间太久之后,不得不去走出来的一条路。
从服务到产品,从产品到基础设施
随着人才供给问题通过FPT大学逐步解决,FPT的能力结构开始从“稳定的交付”向“自有技术”延伸。但这也并非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而是沿着一条清晰的产品化和基础设施路线,在同一套技术和客户基础上不断叠加:
2017年,推出FPT.AI平台,开始将AI能力产品化;2018年,推出自动化平台akaBot,进入RPA和流程自动化领域;2020年,成立FPT Smart Cloud,补上云服务能力;2022年,成立FPT Semiconductor并推出芯片产品,延伸到底层技术。

2024年,FPT与英伟达合作,在越南和日本建设AI Factory——AI基础设施和交付平台,提供GPU云、模型开发和推理服务。据FPT Software披露,公司拥有超过3万名AI增强工程师,在相关项目中可以实现开发时间最多缩短60%,返工率降低超过50%,开发者生产力提升30%。
这些业务并不是前一项被后一项替代,而是能力逐层叠加。FPT.AI和akaBot积累了AI应用与自动化经验,FPT Smart Cloud补上了云服务,芯片业务和AI Factory进一步延伸到算力和基础设施。
名为科技集团
如今的FPT,已经不再是一家单纯的软件外包公司。

根据财报,2025年,FPT集团营收约28亿美元,员工总数为54110人,业务覆盖30多个国家和地区。其中,技术业务贡献了集团63.4%的营收,FPT Software服务超过1100家全球客户,其中包括130多家《财富》世界500强企业。
在越南国内,FPT的影响力也不只来自海外客户。其技术业务曾参与税务、铁路、金融和公共管理等大型项目,通信业务连接本地用户,教育体系则持续为科技行业培养人才。如今,FPT已经成为一家同时覆盖软件服务、通信、教育、云计算和AI基础设施的越南科技集团。
从一家生产果汁的食品加工公司,到今天为《财富》世界500强企业交付AI解决方案,FPT已经完成了长距离跃迁。
结语:那些不会立刻得到结果的事情
FPT的故事很容易被误读为一个逆袭传奇。但它真正的底色显然不是传奇。
在越南电都不稳的时候做软件,在产业链底层捡别人不愿意干的活,花二十年自己办大学培养人才,用国际质量标准打磨交付体系——这些决定,没有一个是能在季度财报上看到回报的。
这或许才是FPT最值得被讲述的地方。在一个所有人都在追逐“快”的时代里,它用三十八年证明了一件事:那些不会立刻开花的事,最终也能结出更丰硕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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