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觅科技的商业逻辑建立在一个“转”字上。2017年,清华航空航天学院毕业的俞浩在苏州创立追觅,从扫地机器人切入。他的逻辑很直白,航空发动机的核心是高速气流压缩,扫地机器人的核心是高速电机产生负压吸尘,底层原理相通。
八年时间,追觅把这套技术底座复制到无线吸尘器、吹风机、洗地机、割草机器人等品类,成长为一家年营收数百亿规模的全球化公司,扫地机器人市场份额位居全球前列。内部一度有上百个业务单元并行赛马,快速试错的机制让俞浩相信:只要技术底座够硬,追觅可以进入任何领域。
2025年8月28日,俞浩站在上海发布会舞台上宣布追觅正式造车。他在公开信里写道:“造车,是工业的王冠、技术的终极战场,也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远征”。
后来发生的事情,给这句话添上了一层他本人大概不会喜欢的注解。
十二年的伏笔
俞浩与汽车的渊源比追觅这家公司还早。早在2013年,他就在清华天空工场写下第一份造车计划书,目标直指布加迪威龙。据追觅星空计划前总裁马俊野透露,汽车团队早在2021至2022年间便开始秘密筹备,启动节点与小米汽车几乎同步。2023年2月,项目被正式命名为“星空计划”。
工商信息显示,追觅造车的主体架构颇为精巧。2024年11月成立的上层控股公司注册资本仅105.8万元、员工登记为0,却100%控股了另一家注册资本10亿元的实际运营主体,俞浩通过多个持股平台间接持有超96%股权。2025年6月,第二个造车主体星宸未来(苏州)汽车科技有限公司注册成立(部分报道写作星辰未来)。加上后来浮出水面的第三个BU星际穿越,追觅的造车版图从一开始就是三条线同时铺开。
这种赛马机制在家电领域行之有效,但造车不是扫地机器人,三个BU同时烧钱,意味着从第一天起资源就是分散的。
高光时刻

2025年8月28日的上海发布会是追觅造车最高光的起点。俞浩宣布首款车型直接对标布加迪威龙,定位超豪华纯电赛道,计划2027年量产交付,此时造车团队已扩充至近千人。官宣仅两周后,追觅汽车便宣布完成首轮融资;9月底的首届战略合作伙伴大会上,又宣布斩获超150亿元订单。
资金层面,追觅采用了激进的杠杆模式:20%自有资金加80%地方国资配套,试图搭建总规模超400亿元的产业基金,厦门、无锡、丽水、横琴、绍兴等多地国资都参与进来。对于一个年净利润约55.5亿元的公司来说,这种模式可以用较少自有资金撬动更大盘子,但前提是融资能够持续落地。
2025年12月底,坊间传出追觅将与奇瑞合作造车的消息,但奇瑞多次否认,代工合作始终没有敲定。
进入2026年,追觅汽车进入密集曝光期。1月CES发布Nebula NEXT 01概念车,四电机四驱,零百加速1.8秒;2月广告登陆美国超级碗;3月AWE亮相;4月北京车展正式发布。真正的核弹是4月27日,追觅在美国硅谷推出Nebula NEXT 01 JET Edition“火箭车”,搭载双固体火箭助推系统,宣称零百加速仅0.9秒。星空计划总裁马俊野在现场受访时透露,该车不量产,预估售价超过一千万元。0.9秒破百超出了当前民用轮胎的抓地力极限,发布后迅速引发网友对物理可行性的讨论。
流量机器
追觅造车的曝光策略很大程度上系于俞浩个人。2026年上半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人形自走新闻发布机:5月3日至5日发布视频超200条,平均不到13分钟一条;5月6日至12日那一周发了409条抖音、376条视频号、291条小红书、393条微博。“五年内成为世界首富”“中国主要是雷军、余承东和我理解设计”,他还公开喊话余承东、炮轰小红书。
这种个人 IP 营销在家电领域帮助追觅用极低的成本获得了巨大声量,但搬到汽车领域,尤其是融资环境变化时,风险开始显现。5 月,星宸未来 BU 负责人陈龙冬离职。同月,前述工商架构被媒体放大审视,有律师直指其 “合法但不合理”,债权人存在巨大风险。
禁言日
2026年6月5日,一切急转直下。俞浩的个人微博账号突然被禁言。随后,微博方面发布说明,称其因发布“违规内容”而被禁言。

6月,追觅启动多轮裁员,每波约25%。同月18日,追觅启动战略大调整,200 多个 BU 精简合并为四大核心赛道:智能家庭、户外庭院、智能出行、具身智能。汽车和手机业务不再推进成品量产,整体划入产业研究院,只保留底层技术预研。三个造车BU全部撤销独立主体,C端整车量产、线下门店、重资产工厂规划全部砍掉。
官方对外的说法是:汽车业务没有死,依旧瞄准海外市场,2027年底量产节点不变。但从独立子公司降级为产业研究院下属的技术预研部门,这一调整本身意味着什么,外界有不同解读。
悬而未决
回头看,追觅造车曾同时铺开四条落地路径,但截至2026年8月,每条路都尚未走到终点。自建工厂方面,国内整车生产资质审批收紧,规划用地暂未动工;代工方面,与奇瑞的合作传闻被多次否认,其他潜在合作方也未见公开落地;海外建厂方面,曾传出德国柏林选址的消息,但后续没有实质性进展披露;融资方面,600亿元目标目前没有公开的资金到账信息。2026年全球资本市场遇冷,追觅赖以扩张的杠杆模式可能面临融资环境的变化。
据第一财经报道,一位化名为李达的追觅员工提到了决策层面的问题:“大事的节点是需要拍板的,俞浩不拍板,我们就推进不下去。” 追觅采用赛马机制同时推进多条路径,但造车这种长周期、重决策的行业,可能更需要在关键节点做出明确取舍。多条路同时烧钱却迟迟不定主攻方向,资源分散的代价或许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明显。
待续
追觅造车走到今天这一步,背后的原因可能不是单一的。资金层面,单车型研发成本通常超百亿元,而追觅年净利润约55.5亿元,即便全部投入也只够两三个车型的前期,融资能否持续落地是关键变量。组织层面,200多个BU并行赛马在家电领域能快速试错,但造车是否适合同样的打法,三个BU同时推进是否导致资源稀释,这些问题值得复盘。定位层面,不先从务实车型切入,而是直接对标布加迪、推出0.9秒破百的火箭车,在缺乏量产基础和供应链积累的情况下,这种路径选择的可行性需要打个问号。
此外,创始人IP的高强度营销在早期带来了流量,但环境变化时也可能转化为风险,6月禁言事件对融资信心的影响有多大,目前还难以量化。行业层面,2026年新能源汽车市场竞争已相当激烈,创维汽车前7个月销量仅468辆,新进入者的窗口似乎正在收窄。
值得注意的是,追觅的主业仍在增长。2026年一季度扫地机器人全球销量、销售额双双登顶,前5个月主营业务同比增长80%,全球门店突破10000家。
8月25日,追觅科技发布《关于公司战略聚焦及业务发展的说明》,称近期对“部分处于探索阶段的业务”进行了调整,相关技术积累、研究成果及资源将纳入公司研发体系统筹管理;声明同时强调主营业务及经营活动保持稳定,海外业务继续保持增长,未来将进一步聚焦智能家庭、户外庭院、智能出行、具身智能四大方向。这份声明通篇未出现“汽车”二字。

造车业务收缩后,追觅将更多资源放回智能清洁这一基本盘,这一战略取舍的效果,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来观察。
俞浩说造车是“九死一生的远征”。一年后,这场远征暂时停在了量产线之前——至于追觅是中途休整,还是就此折返,目前下结论可能还为时尚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