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斯拉的电动跑车终于要来了？
9 月中，特斯拉在社交平台 X 上发了一张图。纯黑背景，中间一行白色数字：10.01，配文写道“Go for launch”，准备发射。马斯克随后转发，官网预订页同步挂上倒计时。对一家汽车公司来说，launch 本是“发布”之意，但用在 Roadster 这款车上，它更接近字面意思——这家公司打算让一台车离开地面。
这是特斯拉给 Roadster 定下的又一个日期。上一次 Roadster 以新车发布的形式登台，是将近九年以前。九年间，这台车的发布时间被媒体统计至少推迟了 8 次，从 2020 年一路滑到 2027 年也未必能交付。而 Roadster 这个名字本身，比公司里任何一款产品都老——它是特斯拉的起点。
一家从跑车开始的公司
2003 年 7 月 1 日，马丁·艾伯哈德和马克·塔彭宁在加州注册成立 Tesla Motors。两人都不是汽车行业出身，此前一起创办过电子书公司 NuvoMedia，卖了个好价钱。让他们下决心造车的，是通用汽车在那一年收回并销毁了几乎全部 EV1 电动车——电动车在大公司手里被证明是可以被随时放弃的生意，而锂电池的能量密度，已经足以支撑另一种答案。
他们觉得电动车不该从低速代步车做起，那只会再次证明电动车不行；应该先造一台高价跑车，卖给不在乎钱、只在乎性能的人，用他们的钱把技术跑通，再一步步往下做。
2004 年 2 月，刚从 PayPal 套现的马斯克出现了。他以 650 万美元个人资金领投特斯拉 750 万美元的 A 轮，成为最大股东和董事长。2005 年 7 月，特斯拉与英国莲花签下协议：以 Elise 的铝合金底盘为基础，由莲花供应部分组装的“滑翔机”车身，合同数量 2500 具——这个数字后来框死了初代车的总产量。
2006 年 7 月 19 日，圣莫尼卡机场的巴克机库，350 名受邀宾客看到了那台红色敞篷原型车。它不烧汽油，0 到 60 英里 / 小时加速约 4 秒，续航号称 250 英里（约 402 公里）。现场即可签单，首批 100 台 Signature One Hundred，单价 10 万美元，三周售罄。两周后，马斯克在公司博客发表《秘密总体规划》——先造跑车，用赚来的钱造更便宜的车，一代一代做下去，直到电动车不再需要被解释。
故事的开局并不顺利。2007 年，成本严重失控，单车成本预估远超售价。8 月，艾伯哈德被解除 CEO 职务，早期投资人迈克尔·马克斯过渡；12 月，泽夫·德罗里接任。
2008 年 2 月 1 日，首台量产车 P1 交付，接收人是马斯克本人。3 月 17 日，常规量产正式启动。量产车的参数今天看来平平无奇：53 千瓦时电池，EPA 认证续航 244 英里（约 393 公里），0 到 60 英里 / 小时 3.7 秒，极速约 125 英里。但在 2008 年，它是全球首款量产、可合法开上公路的锂离子电池电动车，也是史上第一款续航突破 200 英里的电动车。在它登场之前，公众印象里的电动车，多半是跑不快、也开不远的样子货。
同年 10 月，金融危机最深的时刻，马斯克亲自出任 CEO，裁员约 25%。他后来反复讲过，那时特斯拉离破产只剩几天，他把自己最后一笔个人资金投了进去。产能爬坡同样艰难：到 9 月只有 27 名客户提车，第 100 台交付仪式拖到 12 月 9 日。
谢幕，然后升空
2009 年 1 月，特斯拉宣布高性能版 Roadster Sport 开放预订。真正让公司喘过气来的是两个月后的两笔钱：德国戴姆勒宣布入股约 10% 以及美国能源部批准的 4.65 亿美元低息贷款，当年春天，改进后的 Roadster 2.0 开始交付。马斯克后来多次说，戴姆勒那份合同给了特斯拉行业信誉，没有它，公司可能已经死了。
2010 年 1 月，第 1000 台 Roadster 下线；6 月 29 日，特斯拉在纳斯达克挂牌，发行价 17 美元，是 1956 年福特 IPO 之后第一家上市的美国汽车公司；7 月，第四次改款的 Roadster 2.5 发布，新前脸和后扩散器已经能看出后来特斯拉家族设计的影子。
莲花的底盘合同在 2011 年底到期。2011 年 8 月，特斯拉在美国市场停止接单。2012 年 1 月，初代 Roadster 生产结束，总产量约 2450 台，销往 30 多个国家。半年后的 6 月 22 日，Model S 首批交付。Roadster 的历史任务完成了：它证明了电动车可以又快又好看，为公司赚来了第一桶金和一张进入主流市场的门票，然后安静退场。在外界的判断里，跑车这一页已经被特斯拉翻了过去。
在 2017 年 11 月特斯拉电动半挂卡车 Semi 的发布会活动尾声，设计总监弗朗茨·冯·霍尔茨豪森驾驶一台红色跑车，从一辆半挂车的货厢里开了出来，背景音乐是 Beastie Boys 的《Sabotage》。One more thing——新一代 Roadster，以彩蛋形式复活。
参数至今读起来仍像科幻：200 千瓦时电池，续航 620 英里（逼近 1000 公里），0 到 60 英里 / 小时 1.9 秒，四分之一英里 8.8 秒，极速超过 250 英里 / 小时（约 402 公里 / 小时）；四座，可拆卸玻璃硬顶。基础版 20 万美元，Founders Series 创始人版 25 万美元；预订分别要付 5 万美元和 25 万美元。马斯克承诺，2020 年开始交付。
次年 2 月，Roadster 真的上了天。2018 年 2 月 6 日，SpaceX 猎鹰重型火箭首飞。火箭首飞通常要压一块混凝土做配重，马斯克把自己那台 2010 款午夜樱桃红 Roadster 绑在了二级火箭上，驾驶座坐着穿宇航服的假人 Starman，车里循环播放大卫·鲍伊的《Space Oddity》。火箭从肯尼迪航天中心 39A 工位升空——正是当年送阿波罗登月的工位——把车送进环绕太阳的轨道，远日点越过火星。这是第一台进入太空的乘用车，也可能是人类历史上传播最广的一次品牌事件。
同年 6 月 9 日，马斯克再发一条推文：Roadster 将提供 SpaceX 选装包，在车身四周无缝布置约 10 个小型推进器，能大幅提升加速、极速、制动和过弯，“甚至可能让车飞起来”。储气罐会取代两个后排座椅。2019 年 8 月 18 日，太空中的 Starman 用 557 天绕完了太阳第一圈。
下次一定
2020 年 5 月，在乔·罗根的播客上，马斯克给 Roadster 安排了一个位置——整顿饭里的甜点。“得先把肉和土豆吃完，才有精力管甜点。” 他这样解释跑车的排位。2020 年过去了，量产车没有出现；当年 7 月的财报电话会，他改口说 Roadster 会在“未来 12 到 18 个月”到来，Model Y、柏林工厂、得州工厂都排在它前面。这是承诺第一次正式打破。
此后的时间表像一份不断重写的菜单。2021 年 1 月，推到 2022 年；9 月 1 日，马斯克发推：“假设 2022 年没有什么大幺蛾子，新 Roadster 应该 2023 年交付。” 2023 年 5 月股东大会，目标变成 2024 年，理由是 Cybertruck、Semi、Optimus 都在挤占工程资源。2024 年 2 月，他承诺年底前发布量产版、2025 年初开始交付，还说“大幅提高了设计目标”。当年 10 月 Q3 财报电话会上，承认量产滑到 2025 至 2026 年。
等待的这几年，对手们接连交卷：克罗地亚的 Rimac 把 Nevera 交到了客户手里，莲花的纯电超跑 Evija 落地，中国品牌从仰望到小米，用一台比一台快的纽北圈速重新划线。特斯拉的展台上，仍然摆着 2017 年那台原型。
更吊诡的是，就在特斯拉苦苦追赶的这几年，纯电超跑这条赛道本身正在降温。2026 年，莲花集团 CEO 冯擎峰公开表态，跑车产品线上的纯电探索将全面终止，这条路不再走下去；保时捷今年 2 月一度叫停纯电 718，此后又传出转机；兰博基尼取消了原定 2030 年推出纯电跑车的计划；法拉利的纯电处女作 Luce 面世即争议缠身。冷水一盆接一盆，根子仍在物理层面：跑车对轻量化近乎苛刻，而电池的重量是天生的，二者很难在同一台车里和解。
知名科技博主 MKBHD 和 OpenAI 的萨姆·奥尔特曼都公开说过，自己取消了预订。马斯克则在股东大会上拿“长期受苦的预订者”开玩笑。
按前特斯拉总裁 Jon McNeill 的说法，推进器的念头早在 2016 年就冒了出来：那时团队盯着 0 到 60 英里 / 小时 1.6 到 1.8 秒的目标，想把“全球最快量产车”的名头抢到手，而轮胎能提供的抓地力已经摸到了天花板，剩下的出路只有一条——直接给车加推力。
要么做好，要么不做
2022 年，Roadster 项目在设计工作室里走到一个岔路口。摆在团队面前的是两条路：一条省事，把 Model S Plaid 的三电机平台借来，做一台加长版的 2017 原型；另一条几乎等于从头创业——围绕一只碳纤维座舱，按顶级超跑的工法从零搭起。
马斯克在两条路之间选了难走的那条。他给团队的原则是“do it correctly or not at all”，要么做好，要么干脆不做。成熟平台的退路就此断掉，特斯拉把自己逼进了一个并不熟悉的领域：一台真正意义上的 hypercar。超跑工程的经验只能现补，公司为此从意大利陆续请来几位熟稔豪华车的工程师，兰博基尼前车身工程主管斯特凡·诺特杜夫特（Stefan Nothdurfter）也在受邀之列，他在项目停留一段时间后已经离开。
造型的反复比工程更折腾。冯·霍尔茨豪森先是把方向押在兰博基尼 Countach 的棱角上，随后又改了主意，希望这台车的气质贴近 SR-71“黑鸟”高空侦察机——内部代号 A-71 正是从这里来的。各种激进方案画了一摞，到 2025 年才收敛成一个相对克制的版本，Countach 的影子还在，整体已经温和许多。也是在 2025 年底，一台能跑起来的双座原型完工，用上了蝴蝶门。
“我们一开始觉得自己差不多在造一架飞机，最后做成的东西更接近悬浮。” 一位知情者这样概括飞行部分的变迁。按后来的方案，车身四周布置约 10 个 SpaceX 冷气推进器，高压空气灌进复合材料储气瓶；推进器点火时的声浪足以伤人，演示只能远程进行，车里不坐人，围观者被拦在几百码之外。
更早上报的演示脚本还要夸张，车要冲上一段过山车式的磁化坡道，在坡道顶部倒置行驶，自己翻正，再悬停。这套脚本在马斯克面前预演之后被打回，环节一砍再砍。
真正要在得州亮相的限量版，从工程定义上就不太像一台民用车。它大概率拿不到合法上路的身份，定价可能达到六位数甚至七位数。特斯拉内部参照过法拉利的 XX 计划——把赛道专属车辆卖给一小批人，在官方安排的场合驾驶；单座方案也曾摆上桌面，副驾位置留给一台推进器。
2025 年 11 月 6 日的股东大会上，马斯克把演示日期定在次年 4 月 1 日，并公开承认，选愚人节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他用的词是“plausible deniability”，可否认的余地。他同时重申，量产在发布后 12 到 18 个月，也就是最早 2027 年，也可能到 2028 年。
2026 年春天，日期继续后移。3 月，“演示”改成“揭幕”，推到 4 月下旬；4 月 22 日 Q1 财报电话会，变成“也许一个月左右”，理由是需要更多测试验证，“确保演示现场不出岔子”。4 月底，特斯拉与 SpaceX 团队把这套系统演示给马斯克看，看完之后，公开展示的日程仍然没有敲定。5 月 6 日，新的 Roadster 商标和专属徽章进入公示——在长达数年的空窗之后，这是外界为数不多能攥在手里的进展信号。6 月，The Information 报道演示推到 8 月；8 月过去，什么也没发生。
准备发射
当地时间 9 月 12 日，“10.01”和“Go for launch”终于出现。这一次，连地点都选得意味十足：揭幕活动定于美东时间 10 月 1 日20:30，在得克萨斯州韦科市举行，从奥斯汀总部向北约 90 分钟车程，紧邻 SpaceX 麦格雷戈火箭测试基地。历年预订者收到了电子门票。9 月中下旬，官网重新开放预订：先付 5000 美元可退定金，10 天内再银行转账 45000 美元。新车售价至今没有公布，业内预估起价超过 25 万美元。
在 2026 Q1 财报电话会上，马斯克给 Roadster 下过一个判断：“从长期来看，唯一还会由人亲自驾驶的车，实际上就只有全新特斯拉 Roadster 了。” 这与整个行业的撤退方向恰好相反——当同行纷纷搁置纯电跑车，他反而要把一台最不实用的车，留到自动驾驶时代。
即便 10 月 1 日的活动一切顺利，距离真正交付也还隔着很长一段路。揭幕活动不等于量产——特斯拉自己反复使用的口径是，量产在揭幕之后 12 到 18 个月，前提是这一次不再说“下次一定”。
从 2003 年公司注册算起，Roadster 贯穿了特斯拉的全部历史。它最初被用来证明一件事：电动车可以是一台让人渴望的车，而不是一件需要忍耐的环保道具。那个目标早已超额完成，完成它的公司如今市值以万亿美元计，叙事重心也早已从车本身转向了 FSD、Robotaxi 和 Optimus。Roadster 反而成了最尴尬的一笔旧账：几千名最早相信故事的人，等了将近十年，其中一些人已经离开。
外界大概率会在 10 月 1 日看到一台短暂腾空的车。等高压气瓶放空、车身落回地面，它依旧要靠四个轮子行走；而那些付了钱、等着把它开进自家车库的人，多半还要再等上一两年。一台迟迟不落地的跑车，和一家急着向天空讲述新故事的公司——这大概就是 Roadster 十九年里，最后也最贴切的画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