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6月,乔布斯在WWDC上宣布Mac将离开PowerPC、转投英特尔。他的理由很务实:PowerPC的性能和功耗跟不上了,英特尔能给苹果未来十年最好的个人电脑。

没人想到这个未来十年精确得像个诅咒。十年后,英特尔自己成了拖后腿的角色——14nm制程原地踏步近五年,MacBook Pro因散热陷入“降频门”,Mac Pro四年多没更新,逼得苹果在2017年公开道歉

2020年6月22日,库克站在WWDC舞台上,宣布了一个和十五年前几乎对称的决定:Mac要离开英特尔,用回自己设计的芯片,过渡期约两年。他甚至说了一句和当年乔布斯如出一辙的话:“我们还有一些很棒的英特尔Mac在开发中。”

但苹果这一次走得又快又狠。

2020年11月,M1随MacBook Air、13英寸MacBook Pro和Mac mini登场。2021年4月,24英寸iMac换上M1。2021年10月,MacBook Pro 14和16英寸带着M1 Pro、M1 Max归来,Touch Bar被扔进历史,MagSafe回归。2022年3月,Mac Studio横空出世,27英寸iMac同日退役。2023年6月,Mac Pro换上M2 Ultra,2019款英特尔Mac Pro从官网消失。硬件全线切换,花了两年半。

软件收尾又走了两年。2025年WWDC,苹果确认macOS 26 Tahoe是最后一个支持英特尔的大版本;即将正式推送的macOS 27 Golden Gate只支持Apple Silicon。英特尔在Mac上的最后一点痕迹也被抹去了。

今年3月26日,苹果悄悄把Mac Pro(M2 Ultra)从官网下架,确认不再推出后续机型。8月底,苹果同时发布M6和M5 Ultra:M6是首款2nm芯片,首发Mac mini;M5 Ultra是首款四晶粒架构、迄今最强M系列,首发Mac Studio。9月初,苹果通知开发者可移除对英特尔处理器的支持,Rosetta 2也将逐步停用。从硬件到系统再到开发者生态,英特尔在Mac平台的存在被彻底清除。

一个时代结束了。

M1不是升级,是碾压

M1发布时,苹果给出的数字是:CPU最高3.5倍、GPU最高6倍、机器学习最高15倍、续航翻倍,第三方实测基本验证了这些数据。

性能曲线有多陡?MacBook Air的Cinebench R23多核从M1约7600分涨到M4约13000分,四年涨70%;Geekbench 6单核M4比M1快约60%。而M1在2020年刚登场时,一颗无风扇轻薄本里的芯片,多核成绩已经追上同期英特尔第十代酷睿i7。从M1开始,苹果在单核这个决定日常流畅度的关键指标上就一直压着x86阵营。

旗舰线差距更大。2025年3月发布的M3 Ultra,32核CPU、80核GPU、最高512GB统一内存,比M1 Ultra快最多2.6倍。五年不到桌面旗舰性能翻了两倍半,而英特尔同期桌面旗舰的代际涨幅通常在15%到30%之间。今年8月发布的M6采用台积电2nm工艺,多线程比M1提升最高2.4倍;M5 Ultra内存带宽达1.2TB/s,比M3 Ultra提升50%。曲线还在上扬。

市场用钱包投了票。IDC数据显示,苹果全球PC市场份额从2019年的6.6%爬到2022年的9.8%。2025年全年Mac出货2560万台,同比涨11.1%,跑赢整体PC市场8.1%的增速,份额稳在9.0%。2025年第二季度Mac出货同比涨21%,是全球主要PC厂商里涨得最猛的

笔记本市场的变化更值得注意。Mercury Research统计,五年间苹果在全球笔记本处理器市场的份额到了18%到19%,差不多追平了AMD在x86市场耕耘几十年才拿到的位置。M1之后,“买Windows还是买Mac”这个问题的天平,第一次开始往Mac那边倾斜。

开发者迁移的顺畅程度也超出预期。Rosetta 2让绝大多数英特尔应用在M1上直接就能跑,性能损失通常在20%到30%之间,但使用时基本无感知。M1发布不到一年,Adobe全家桶、微软 Office、Final Cut Pro、Logic Pro全部完成原生适配。对比2005年从PowerPC转英特尔那次,Adobe直到2007年3月才推出首个原生支持英特尔Mac的Creative Suite 3,距宣布转芯约21个月。而到2026年9月,苹果已经通知开发者可以直接移除对英特尔的支持,Rosetta 2即将退场;从“需要转译”到“可以不支持”,只用了不到六年。

产品线的底层逻辑变了

换芯之前,苹果的硬件在底层是割裂的。iPhone和iPad跑ARM的A系列,Mac跑x86的英特尔,Watch用S系列。iPhone上的应用在Mac上跑不了,Mac上的软件也搬不到iPad上。苹果讲了很多年的生态协同,在芯片这一层其实是接不上的。

Apple Silicon把这个断口接上了。M系列本质上就是A系列的放大版:一样的ARM指令集,一样的CPU微架构,一样的GPU和神经网络引擎。iPhone、iPad、Mac现在跑在同一套计算底层上,开发者编译一次就能全平台跑。

设备的边界开始变得模糊。今年3月发布的MacBook Neo就是最直接的证明。这款入门级笔记本用的不是M系列,而是iPhone 16 Pro同款的A18 Pro,8GB内存起步,(涨价后)5499元起售。苹果说它日常任务比最畅销Windows PC快最多50%。

我个人就是MacBook Neo用户,体验很好。

把手机芯片塞进电脑,在英特尔时代是天方夜谭。但在统一架构下,这变成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产品决策:A18 Pro性能够用,功耗和成本比M系列低得多,正好覆盖Mac以前够不着的价格带。MacBook Neo的意义不在于这台机器本身,而在于它说明苹果现在可以根据产品定位自由调配芯片。

推荐:苹果的 Neo 扯下了廉价 Windows 本的遮羞布

产品更新节奏也回到了苹果自己手里。英特尔时代,Mac什么时候更新很大程度上看英特尔什么时候出新芯片。2014到2017年英特尔14nm反复跳票,直接导致Mac产品线更新迟缓,Mac Pro四年多没动静。Apple Silicon时代,M系列和iPhone的A系列同步迭代,一年一更,Mac的更新节奏稳了。

这种自主权还体现在产品定义上:砍掉Touch Bar、请回MagSafe、给iMac上七种颜色、上硬件光线追踪,这些决策在英特尔时代要么受限于功耗,要么受限于散热,现在苹果想怎么定义就怎么定义。

AI是另一个被自研芯片彻底改变的赛道。M系列从第一天起就集成了神经网络引擎,而英特尔处理器没有专用AI加速单元。2024年“推出”的Apple Intelligence从第一天起就只支持Apple Silicon Mac,英特尔Mac直接被排除在外。

M5的统一内存带宽到了153GB/s,是M1的两倍多,目的就是让更大的AI模型能在端侧跑起来。到M6这一代,双16核神经网络引擎的峰值计算性能较前代提升最多2倍。Windows阵营现在还在靠NPU补课,而苹果的神经网络引擎已经迭代到第六代了。

英特尔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客户

对英特尔来说,苹果的离开首先是账面上的损失。2023年英特尔客户端计算事业部(CCG)全年营收293亿美元,苹果是其最大客户之一。随着Mac产品线一条一条切换,这笔数十亿美元级别的收入在2020到2023年间一点点流失。到2023年6月最后一款英特尔Mac停售,这个客户彻底没了。

但账面上的损失只是最表层的。M1给英特尔带来的真正打击是:它向整个行业证明了ARM架构能在PC市场打赢x86。

在M1之前,ARM在PC市场的印象是“性能够不上、只能给平板用”。微软的Windows RT死了,高通的骁龙笔记本折腾了好几年也没起色,这些失败反过来坐实了“ARM不适合PC”的判断。M1用实测数据把这个判断砸碎了——一颗5nm的ARM芯片,单核、多核、续航全面超过同期英特尔酷睿,价格还更低,整个行业不得不重新审视ARM PC。

M1之后,高通拿出了骁龙X Elite,微软推了Copilot+ PC,英伟达也开始布局ARM PC芯片。ARM在PC市场的正当性,是M1一手建立的。这对英特尔是结构性的打击:x86在PC市场的垄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裂缝。虽然现在ARM PC的整体份额还不高,但增长趋势已经很明确,英特尔在高端PC市场的定价权和话语权都在被削弱。

高端市场的示范效应也不能小看。Mac虽然只占全球PC市场约9%份额,但在开发者、设计师、视频创作者这些专业人群里的渗透率远高于这个数字。当这批人集体迁移到ARM,他们做的软件也会优先适配ARM,这又进一步加速了ARM生态的成熟。今年9月,苹果正式通知开发者可以移除对英特尔的支持,Rosetta 2将逐步停用。英特尔在Mac开发者生态里的最后一点存在感,也被正式清除了。

失去苹果只是英特尔多重困境的一个侧面。2021年2月帕特里克·格尔辛格(Pat Gelsinger)回来当CEO时,英特尔已经在制程上落后于台积电,在服务器市场被AMD蚕食,在AI芯片市场被英伟达碾压。直到2026年英特尔才出现回暖迹象,并在5月与苹果达成初步代工协议,预计价值100亿美元。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苹果和英特尔的关系已经从客户和供应商变成了代工合作方,主动权完全在苹果手里。

垂直整合的终局

苹果自研芯片这盘棋,算的是一笔环环相扣的账。

最直接的好处是省成本。芯片是一台电子设备里最贵的单个零件。以iPhone为例,A系列芯片的制造成本大约110美元(含流片、代工、封装、IP授权摊销),如果找高通采购同等性能的芯片并叠加专利授权费(行业估算单颗成本可能超过150美元),差价直接变成了利润。Mac也是同样道理;M1的成本远低于同期英特尔酷睿i7的采购价。苹果硬件毛利率长期稳在35%到40%,消费电子行业全球第一,自研芯片是核心驱动力之一。

成本往下压的同时,庞大的出货规模还在帮苹果摊薄研发。芯片研发是典型的高固定成本、低边际成本生意,一颗旗舰芯片的研发投入,据行业估算通常在5到10亿美元,但一旦研发完成,多生产一颗的边际成本很低。苹果每年iPhone出货超过2亿部,加上 iPad、Mac、Watch、AirPods,自研芯片年出货量据估算超过3亿颗。这意味着每颗芯片分摊的研发成本极低,比高通、联发科这些需要靠对外销售收回研发成本的公司低得多。M系列的研发成本被A系列的庞大出货量摊薄了,这是英特尔和AMD都复制不了的成本结构。

而真正构成壁垒的,是软硬协同带来的溢价。自研芯片让苹果可以把软硬件做到深度协同,macOS和iOS的内核调度、内存管理、电源管理都是针对M/A系列的具体架构做的优化,这种优化深度是Windows加英特尔的组合达不到的。统一内存架构、神经网络引擎、安全隔区、定制媒体编解码器,这些都是苹果根据自己的软件需求定制的硬件模块,外部芯片供应商不会为单一客户做这种深度定制。

最终结果是用户体验的差异化:同样的跑分,Mac的实际体验往往比Windows PC好,因为软件和硬件是为彼此设计的。这种差异化撑住了苹果的品牌溢价,让Mac能在比Windows PC贵30%到50%的情况下还保持增长。

这套打法几乎没有第二家公司能完整复制。三星有出货量,但芯片设计能力和苹果还有差距,而且三星的芯片业务本身就对外销售,做不到高度聚焦。华为有芯片设计能力,但因众所周知的原因用不上台积电最顶尖的代工工艺。小米烧钱十多年才让玄戒系列 3nm SoC量产、出货刚过百万颗,OPPO 更是在投入近百亿后于2023年解散哲库团队,vivo至今只推出了影像协处理器。Windows PC 厂商就算自研芯片,也控制不了Windows的优化方向;这也是高通的ARM PC 芯片推了这么多年还起色不大的根本原因。

接下来呢

短期看,M系列的下一步是围绕AI做文章。M5已经把统一内存带宽拉到153GB/s,为更大的端侧AI模型铺路。刚发布的M6已经采用了台积电2nm工艺,双16核神经网络引擎的峰值计算性能较前代提升最多2倍。苹果在AI PC上的思路很清晰:不靠云端,靠端侧芯片性能赢。Apple Intelligence的功能迭代会完全绑在M系列的演进节奏上。

中期看,产品线的融合会继续。MacBook Neo已经证明了手机芯片能进电脑,未来iPad和Mac的边界可能进一步模糊。搭载M系列的iPad Pro在性能上已经超过了很多MacBook,macOS和iPadOS的功能差异也在缩小。综合多家媒体消息,苹果可能在2026年底到2027年初推出带OLED触摸屏的MacBook Pro。在统一架构下,做这种产品实验的成本很低,不用为新产品线开发新芯片,在现有芯片基础上做系统适配就行。

长期看,当iPhone、iPad、Mac、Watch、Vision Pro全跑在同一套芯片架构上,苹果的产品线就不再是好几台设备,而是一个生态的好几个入口。用户买的不是某一台设备,而是整个生态的接入权。自研芯片是这个生态的地基,它让苹果能在不同设备之间做到无缝体验流转,竞争对手在硬件和软件上都复制不了这种深度整合。

最新款Mac Studio用上了M5 Max / M5 Ultra芯片。

但风险仍在。首先是对台积电的依赖:所有先进制程芯片都找台积电代工,如果台积电出产能问题或者地缘政治风险,苹果整条产品线都会受影响。这也是苹果开始探索把部分订单分给英特尔和三星的原因。其次是性能提升的边际递减:从M1到M4的涨幅明显大于从M4到M5,虽然M6靠2nm工艺和更多核心重新拉高了增幅,但以后怎么持续维持“每一代都有明显感知”的用户体验是个挑战。再次,Mac Pro的停产说明在极致专业市场,苹果对产品定位还存在疑惑。当Mac Studio的性能已经能满足绝大多数专业用户,Mac Pro这条线存在的意义就变得模糊了。

不过这些都是成功之后才需要烦恼的问题。回到2020年那个夏天,当库克宣布Mac要离开英特尔的时候,没人能确定这场豪赌能赢。六年后的今天,答案写在数据里:出货涨了,份额大了,开发者迁过来了,英特尔被甩开了,M6已经用上了2nm,整个PC行业被迫跟着苹果的节奏重新思考计算的未来。

从PowerPC到英特尔,再从英特尔到Apple Silicon,Mac在二十年间完成了两次架构迁移。第一次是为了活下去,第二次是为了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而第二次迁移带来的变化,可能才刚刚开始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