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传统媒体凉了,可我们还是在意“上报纸头版”

发生在10日晚间的大埔公路双层公交车翻车事故,是香港历史上死伤第二惨重的车祸,造成19人死63人受伤,其中9人伤势危重的罕见灾难。不管是报纸、电视还是网络媒体,都充分发挥了香港作为媒体之都的优势,尽全力展开报道。在此期间,《苹果日报》率先报道的一个细节引起很多网民的关注。

据说,肇事司机在事发后没有立刻去救助伤者,反而是拿起手机,通过聊天软件WhatsApp在司机群里留言说:“不想讨论事件,不用帮我宣传,明早我就上报纸头版了”。(原文为广东话:“唔想讨论,唔使帮我卖广告,听朝会报纸A1”)

自己捅了大篓子,想到的第一件事居然是会上报纸——在网络新闻严重冲击传统媒体,就算不上网也会接受三家24小时电视新闻频道的狂轰滥炸的今日之香港,这位司机大哥还在意“上报纸”这种仿佛是上古传说的玩意儿,就显得十分有趣了。

一句“上报纸头版”也许只是这位据称30多岁惯用Facebook的“巴士迷”的儿时记忆,为他建构而成的一种习惯用语。但这也正好反映了在信息流年代“头版头条”的去留问题。

朋友圈和FB信息流都是没有“头条”一说的,但香港网民通过雅虎、苹果日报、Now新闻、明报等媒体门户网站,即可充分信赖它们可以带来及时、准确的本地大小事。所以“上报纸头版”同时意味着上网站头条,这也是足以让闯祸的司机挂念的地方。

即使香港的算法暂时不用有价值观,港人也并非不再需要人工编辑帮忙选择事件要点,而很可能是恰恰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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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香港媒体和记者的敬业,才为脸书、推特和WhatsApp上的多数港人提供了刷屏所需的基础谈资。

香港并不缺少“手机拍客”。事件发生时,确实在车上还能走动的乘客连救人都顾不上,只是忙着拿手机拍片。然而当晚,敬业的香港记者们赶到现场,他们所经历的事情经过和亲历者基本一样,甚至更多——因为记录在伤者入院后仍在继续,记者彻夜守候。

这就使得最终呈现在大众媒体和被广泛转发的信息,依然是出自几大报纸、电视台等到达现场的传统媒体手中,并没有很多当事人的手机视频被利用。甚至,TVB记者在直播前后疑似“耍大牌”阻挡救援,这一情景被对手Now新闻台的摄像机拍下来,又成了网民的新一轮谈资。

一天以后,在朝阳大悦城发生的伤人事件中,新京报、澎湃、环球网等内地传统媒体的社交账号,则与之形成强烈对比,它们大规模利用网民手机拍摄的影像,只是起到了以转发来担保片段真实性的作用。由此,足以见到香港的媒体奔赴现场追热点时是有多拼。

当然,因为中国幅员辽阔,以及自有国情在此,内地媒体兴师动众蹲点采访确实不方便。但在有可能的任何情境下,结合手机直播的记者“千里走单骑”在内地近期的突发事件报道中也有见到,如过去没多久的江歌案等。一有直播出现,也是成为内地网民转发的主要素材。在相对自由的报道场合,市场的力量顽强地生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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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其实在我们的潜意识中,依然需要有个主次顺序的编辑筛选。所以当微博热搜榜一度被撤下的时候,我们分外怀念它。

大埔这次车祸发生的时候,所有人得到的信息都是零散的,而此时就需要训练有素,可能有充足预案的媒体帮我们形成整个事件的一组“懒人包”。

在这点上做得最好的还是《苹果日报》的网站,因为它事件专题的相关文章是同步更新的,所以只要打开其中一篇报道,时不时刷新一下,就能看到相关消息是否有更新。在Facebook讨论新闻的区域也基本是苹果、雅虎这两家最活跃,其他网站要么没有评论区,要么没人留言。

也许有人还是坚持不看报纸电视,只从朋友分享获取信息,但到底分享哪一条消息,这个“议程设置”的功能,目前为止还是由专业的媒体机构实现的。和内地相比,香港舆论中更少出现一篇朋友圈文章,或被编辑过的微博热搜就可以随意”带节奏“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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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事件发生时另一个要抓紧解决的难题是:应该把怒火撒向谁?事情发生了,网民的情绪被带动了,但怎样才能一击必中,避免次次都是“反转”剧情?

与内地突发事件的定性依赖官方通报不同,香港的事故报道中鼓励所有能发声的利益相关方发出声音,并由媒体做梳理,由读者做判断。例如,众多媒体采访车上乘客的证言口径基本一致,从而用交叉信源很快就确定了公交车司机的情绪不稳定,具有开“斗气车”的重大嫌疑。警方第二天开始以涉嫌“误杀”罪名调查司机,也与报道所披露的细节一致。

此时必然有读者会气愤地觉得司机群体靠不住,是马路杀手。对此,代表司机方面的两个驾驶员工会代表各自开发布会阐述自己的立场,一上来就说司机出情绪问题是因为人手不足,公司用培训不足的兼职顶替全职员工,以及车上人多嘴杂,总有骂司机的等等,这成功将群众的怒气转移到了公交公司头上。

发展至此的绝大多数细节都被媒体有条理地梳理出来,还包括肇事司机的成长经历,家庭背景等信息,让证据链条更扎实,今后动辄“反转”变得更困难。尽管媒体不能替代司法,但媒体报道作为今后可供核对的重要资料,成功起到了舆论监督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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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媒体机构的高度发达和白热化竞争,还必须加上香港人的审美趣味,以及香港完备的法律制度的约束,香港的媒体”把关人“角色才能至今依然发挥重要的正向作用。

完全不受约束的媒体竞争,一定会引向对事件当事人的无限挖掘,甚至是为看起来无趣的事实添油加醋,脱离了最基本的真实原则。台湾的”白晓燕命案“报道就是典型的恶例,媒体把受害人家里各种大小事揭了个底朝天,为抢到凶手独家电话连线的机会,甚至干扰警方谈判专家的工作。

即使在抢新闻的关键时刻,媒体报道大体上仍坚持基本原则,在出现可能有倾向的描述时,一定要同时附上另一方的回应。例如,在报道司机的过往经历最后,加入了公交公司发言人说的该员工”驾驶记录良好“的回应;在报道TVB记者疑干扰救援的新闻后,附上TVB官方的答复等等。

再加上,纸媒后续的报道大多也都内容充实,铺满了多个版面,版式也具有视觉冲击力。这样的媒体报道,完全担得起”新闻是历史的底稿“这样的说法。这就能理解,对如今也是机不离身的香港人来说,”上报纸头版“依然算得上是人生中很重大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