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曾订阅过a16z的newsletter,那么接下来,几乎每天你都会收到来自这家风投机构的高密度分享。
正如上篇文章所提到的那样,对于大部分常规投资机构来说,奔波于众多项目中试图捕获下一只独角兽会是这里的从业人员最为常见的日常。但基于庞大的团队规模,不仅仅是能拥有大量作为日常化传播的内容,a16z甚至有专门的播客团队来输出他们对于行业的认知。
在传统的创投模型中,舆论和监管通常被视为不可控的外部环境变量,投资机构往往选择适应或规避。但a16z的选择却是另一回事。在过去几年中,这家风投机构的边界进行了新的扩张,不再局限于投资或招聘,而是着眼于这些投资行业惯例中的“变数”。
这是a16z特立独行的另一面,但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a16z之所以成为a16z的一种必然。而这也是本期最终篇所要去观察的内容。
当媒体成为不能承受之重
如果你仔细对比a16z输出的内容,会发现一个意味深长的细节变化:2011年,马克·安德森那篇著名的《为什么软件正在吞噬世界》,是发表在知名媒体《华尔街日报》上的。而到了2023年,当他发布同样重磅的《技术乐观主义宣言》时,发布平台变成了a16z自己的官网。与此同时,昔日的座上宾——《华尔街日报》的记者,可能正躺在他的Twitter拉黑名单里。

这一变化揭示了a16z与外部环境关系的显著逆转。
但a16z并非生来就排斥媒体。相反,在早期(2009-2015),它曾是利用旧媒体规则的顶级玩家,并且a16z一度被戏称为“一家附带风投业务的公关公司”。在外界的眼光中,除了捕获黑马,这家投资机构也擅长将枯燥的创始人推上《名利场》等知名杂志封面,利用媒体作为造神的杠杆。
然而,随着Theranos骗局、Uber性骚扰丑闻以及WeWork崩塌等事件的爆发,硅谷的舆论气候发生了剧变。科技媒体从技术的支持者变成了拿着放大镜的审判者。这时,一场名为Techlash(技术抵制潮)的风气正在不断兴起。这随后,批评和审判成为了这些媒体作者笔下最为常见的态度。
于此,也不仅仅是针对a16z,对于创投生态的上游参与者们来说,这些曾经的盟友可能变成了阻力。当“创始人至上”的叙事需要经过持批判立场的记者过滤时,信息的折损率变得难以接受。对a16z来说,一种不能承受之重正在悄然出现,踢开这个“赚差价”的中间商,可能是最为需要的选择。
是投资人,也可以是记者
既然认定传统途径中媒体的作用已经失效甚至起到了反作用,作为体现,a16z也在随后采取了“直接行动”(Go Direct)战略——一种被描述为去中介化的传播策略:既然传统媒体充满了偏见,那么科技公司就应该彻底绕过它们,建立属于自己的传播管道,直接向受众定义什么是技术、什么是未来。
首先是打破旧有的路径依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科技媒体曾是欧美初创公司的生杀判官,登上其头条是融资的必要条件。但a16z开始向被投公司灌输一种新法则:无视它们。他们建议,创始人不用讨好记者,而是通过Substack或社交媒体直接面对用户。
其次是物理层面的隔绝。安德森在社交媒体上发起了一场“拉黑运动”,大规模屏蔽了包括《纽约时报》和《华尔街日报》在内的试图提出尖锐问题的记者。表面上来看,这是一种信息隔离——在数字世界里修建围墙。但这些举动背后的暗示也相当明确:属于科技媒体/媒体的旧时代已经结束了。
当然,对自身来说,最为直观的也是a16z在操作层面的一种垂直整合:即像在上一篇中提到的建立人才库一样,a16z开始系统性地建立自有的媒体分发渠道。
这不仅仅是几篇博客,而是一个庞大的自媒体矩阵:从高频更新的newsletter,到旨在打造“科技界《纽约时报》”的Future.com(虽然后期经历了形态调整),再到拥有数百万听众的播客网络。通过这些无需经过外部过滤的管道,a16z确立了一种拥有自我掌控的叙事主权。

而这一战略最有代表性的体现,莫过于对Adam Neumann(WeWork创始人)的投资。
在WeWork估值崩塌、Neumann本人被主流商业媒体推向“贪婪与管理混乱”的聚光灯下之后,a16z却逆势向他的新公司Flow开出了约3.5亿美元的支票。这笔投资不仅是财务下注,也像是一种宣言:a16z用真金白银告诉世界,“谁是英雄”不由媒体的道德审判决定,而由资本的支票决定。
谁是敌人,谁是盟友?
如果说在媒体上的动作是为了争夺定义权,那么在政治领域,a16z则展示了资本为了生存的冷酷实战能力。
随着a16z利用RIA牌照重仓加密货币,而SEC(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对加密货币发起了严厉监管,前者没有选择温和游说,而是直接发动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抗争。
这场剧本的载体是一个名为Fairshake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数据显示,在2024年的美国选举周期中,Fairshake筹集了超过1.6亿美元的资金,a16z是核心金主之一。
正如前文所述,这笔巨资被转化为了精确制导武器。最典型的案例发生在加州:针对反加密货币立场的民主党众议员Katie Porter,Fairshake投放了数百万美元的负面广告,直接阻击了她的参议院竞选之路。而这里的信号也相当明显:谁承诺去监管,谁能为加密资产提供生存空间,谁就是盟友。否则,就不是。
从适应游戏到改写规则
最后,当我们将视线拉回,会发现a16z的这些动作,与其在“美国活力”(American Dynamism)板块的投资逻辑是高度同构的。

在该板块中,a16z将资金大量注入国防(如Anduril)、航天、核能、公共安全和住房(如Flow)等领域。通常情况下,这些领域传统上属于由政府主导的公共品范畴,且高度依赖行政许可和政府采购。
a16z介入这些领域的动作表明,其投资逻辑已经包含了对现有公共行政体系效率的预判。通过向这些领域注入硅谷式的技术和资本,a16z试图提供一种替代性的解决方案。而为了确保这些解决方案能够落地,机构必须具备疏通政策堵点、引导公共舆论的能力。
这也是马克·安德森所推崇的“网络国家”(The Network State,这是一本书名,作者是Balaji Srinivasan,曾在a16z担任GP)概念在现实中的某种折射:如果现实的规则(无论是媒体的批评、SEC的监管,还是邻居的住房规划)无法被改变,那么就利用资本和技术的力量,建立一个属于“构建者”的、不受干扰的新领地。
结语
回顾a16z的演变历程,不难看到,这也是一个商业物种在面对复杂环境时,如何变得同样复杂的故事。
从最初的风险投资机构,到如今横跨资本、媒体与政治的庞大生态,a16z的形态变化遵循着一条清晰的路径:为了最大化资本效率,它首先重构了内部的组织形式,随后重构了资金的运作方式,最后开始影响(甚至重构)外部的生存环境。
这也标志着硅谷风投模式的一种改变。在a16z的实践中,风险投资不再仅仅是关于发现趋势和提供资金,它演变成了一种全方位的资源管理游戏。在这个游戏中,定义未来的叙事能力和制定规则的政治影响力,已经成为了与资金本身同等重要的生产要素。
至此,虽然这一系列文章未必能穷尽a16z的全貌,通过这些切片,我们却也可以看到,不仅仅是时代本身,在硅谷,或者不在硅谷,一切都在变化,一切都想要尝试改变。谁会是下一个a16z,这个问题当下可能很难被人回答。但在这个过程中可以确定的是,下一个a16z,永远不是今天的a16z。
没有谁会一直活在过去。





